【資料圖】
盧薈伊
《戀愛吧！契訶夫》是中國國家話劇院2021年推出的新創劇目，于當年4月14日至18日在國家話劇院劇場首演；2023年3月29日至4月2日，再次于中國國家話劇院演出。該劇把契訶夫的三部通俗喜劇《蠢熊》、《求婚》和《婚禮》以及小說《套中人》、《捉弄》、《新娘》、《關于愛情》的經典人物和故事片段進行拼貼和重構，以 “謎一樣的愛情”為主題，探討愛情的意義與價值。
一、順應互聯網時代的戲劇改編
《戀愛吧！契訶夫》不是對經典的重排，而是對經典的改編，它脫胎于契訶夫的劇作，具有獨立于原劇的戲劇語匯。在此劇的戲劇語匯中，最受矚目的首先是它的戲劇結構。該劇將三個故事打碎、三個時空并置，使劇中人物所處的情境、產生的心境在平行宇宙中彼此呼應，增強了戲劇的張力。這種碎片化拼貼的敘事結構很集中地反映了當今互聯網時代的特征。有一種觀點認為，我們所生存的時代已不再是線性發展的時代，而是同時的、并置的、網狀的時代。移動互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正在不斷強化這種生存狀態，技術推動著社會變革，改變著人們的思維方式。相比契訶夫生活的19世紀，互聯網時代的人們對時間和空間的感知與體驗已產生了顛覆性的變化，觀眾的心理時間和心理空間在不斷縮小，對信息量的期待和需求卻在不斷增大。在互聯網的敘事邏輯中，人們通過不斷點擊超鏈接的方式，從一個空間的文本迅速跳轉至另一個空間的文本；通過一個文本中的任意關鍵詞，通往四面八方的空間，不同空間的文本之間相互并置，共同構成了網狀的互聯網超文本。超文本的敘事不是單一的線性敘事，而是分叉的、無限延伸的、立體的敘事。《戀愛吧！契訶夫》的戲劇結構具有時代的特殊性，互聯網虛擬時空的敘事邏輯已深刻地影響了劇場舞臺虛擬時空的敘事邏輯。《蠢熊》中寡婦與丈夫生前的債主彼此敵視，針鋒相對；《求婚》中的一對歡喜冤家總是爭長論短，面紅耳赤；《婚禮》熙攘的宴會上，新人皎潔的頭紗成為親友們邀名射利的掩護。隨著劇情的推進，寡婦與債主擋不住愛情的來勢洶洶；氣暈過去的男子在女子懷中醒來；婚禮貴賓的真實身份暴露，老人道出年輕時滑雪捉弄舊時戀人的故事……最終，三組人物一一向彼此表明愛意，平行宇宙中的情感在告白聲中彼此融合。契訶夫的文學文本在經過戲劇的改編后，以互聯網超鏈接的方式，在舞臺上交叉、延伸、彼此呼應，是戲劇人順應當下互聯網敘事邏輯的一次大膽嘗試。
從傳播學的角度來看，戲劇和互聯網同屬于傳播媒介，這兩種媒介之間有共性，乃至在敘事邏輯上，戲劇可以借鑒互聯網超鏈接文本的敘事邏輯。但是，這兩種媒介之間的差異，也導致它們的結合成為一種博弈。《戀愛吧！契訶夫》選取的這幾個短劇原本均遵循戲劇的“三一律”，除具有時間、空間不變的兩個特點之外，人物動作的完整、統一是另一個同樣重要的特點。在他的戲劇時空中，人物的行為符合邏輯，前后統一，相對完整，可分類。但網絡世界多元、復雜、乃至相互矛盾，眾聲喧嘩。因此，當戲劇順應互聯網的敘事方式進行改編時，在網絡的多元與戲劇的整一之間該如何取舍，也體現出藝術家們對數字化時代的思考。
二、對經典人物的具體化開掘
《戀愛吧！契訶夫》的第二大特點是對經典人物的具體化開掘。經典作品的價值和意義也在于被人們反復地詮釋，不斷被賦予當代的意義，對作品進行具體化的解讀。
《戀愛吧！契訶夫》中選取的經典戲劇和文學作品動作性極強，簡練且步步推進的戲劇動作刻畫出一個個完整的人物形象，他們個性鮮明，深刻而廣泛地概括了生活之流本身的進程和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實質，非常適合舞臺演出。《戀愛吧！契訶夫》在原作的基礎上，開掘經典人物背后的具體故事，追溯人物的歷史過往，拓寬他們的情感譜系，讓他們更貼近當今社會中活生生的人。正是這樣的具體化改編，讓原本輕巧諷刺、機智明快的通俗喜劇添上了抒情的色彩，經典人物多了一層嚴肅和真誠。當舞臺追光在一個個經典人物身上停留，庸俗喧鬧的戲劇場景按下暫停鍵，經典人物在導演查文浩和編劇劉金妮為他們開辟的片刻清凈的時空中，向今天的觀眾表白具體的心境，讓觀眾傾聽他們內心深處的聲音，在喜劇中，形成了戲謔和抒情的博弈。
在人物的具體化塑造上，演員的表演同樣起到關鍵性作用。侯巖松、常玉紅、江佳奇、章劼、周傳捷、薛飛等演員富有層次感的表演和富有默契的配合，不僅表現出契訶夫概括的人的共性，還更加凸顯了人物的個性和情感的具體細節。無論是對裝腔作勢姿態的刻畫，還是庸常漩渦上歡鬧表象的營造，都通過演員夸張和變形的肢體語言和聲音形象表現出來，達到諷刺和批判的喜劇效果。
技術的變革改變著人們的思考方式，戲劇應當順應時代需要做出嘗試；經典作品也因歷史不同版本的詮釋和改編證明了其價值與存在意義。戲劇人應當保持反思、保持警醒，同時張開懷抱，放寬視野，去接受多種多樣的藝術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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